“裁掉10%的人可以理解，或者兩到三年逐步裁掉40%也在預期，但一次性砍掉40%的員工，實在太過離譜。”

在接到通知的12 小時后，一位Block被裁程序員對鳳凰網科技表達了他的困惑——上周四，這家由推特前CEO杰克·多爾西（Jack Dorsey）創辦的金融科技公司，突然宣布裁員超過4000人，占員工總數的40%左右。

這位程序員對鳳凰網科技透露，程序員可能是此次裁員中數量最多的群體，接近70%。除此之外，“大概三分之二的中層管理也被裁撤，實際上所有職位都未能幸免，留下來的人可能壓力會比較大。”

“我不覺得有明確標準，我的上司也被裁了。”另一位Block前員工也對鳳凰網科技表示震驚，自己作為組內核心員工也沒能躲過，“這次完全沒預兆，因為之前公布的計劃是 Performance Base （基于績效評估）的裁員，比例就10%。”

他所在的SWE（軟件工程師）組，一個月前才入職的新人也未能幸免，此前長期還處在缺人階段。“裁完這波，剩下的人處理 oncall 都捉襟見肘。”

在Block內部，大家普遍認為，這次大規模裁員是Jack兩周前突然提出的，知情人很少，“甚至HR部門都是上周才介入，一周內擬定裁員名單，而且沒人知道標準。”

面對此次“閃電式裁員”，資本市場給出了一個近乎殘忍的回應：消息公布后，Block股價盤后一度暴漲27%，市值一夜增加約30億美元。以此粗略計算，每裁掉一個人，公司價值增加了75萬美元。

更諷刺的是，這家公司經營狀況并非陷入困境。相反，Block的業績一直相當亮眼：2025年全年毛利潤達103.6億美元，同比增長17%；第四季度毛利潤同比增長24%，Cash App毛利更是漲了33%。

一家業績向好的公司，為什么要突然砍掉近一半的員工？

多爾西給出的答案是：AI。

在宣布裁員同時，杰克·多爾西在內部信中解釋，AI工具的出現“從根本上改變了構建和運營一家公司的意義”。他表示，“一個規模顯著縮小的團隊，使用我們正在構建的工具，能夠做得更多，并且做得更好。”

他所說的工具，包括Block內部開發的AI工具“Goose”。多爾西透露，“智能工具的能力每周都在加速復合增長”，配合更小、更扁平的團隊，正在催生一種全新的工作方式，從根本上改變公司建設和運營模式。

鳳凰網科技從Block內部人士處獲悉，實際上Block每年都在進行裁員，此前裁員比例一直約10%左右。但此次不僅是首次將AI作為裁員理由，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次裁員。

杰克·多爾西的決策并非沒有鋪墊。他在電話會議上透露了一個關鍵時間節點：2025年12月。那是他所說的“模型能力與智能水平實現數量級飛躍”的時刻。換言之，這不是公司陷入困境后的倉皇應對，而是在業績強勁增長的同時做出的主動選擇。

他甚至在X平臺上直言：本來可以選擇慢慢裁，幾個月裁一波，拖上幾年。但覺得反復裁員更摧毀士氣，不如一次到位。“我寧愿現在做一個艱難但清晰的決定，而不是朝著同樣的結果慢慢減少人數。”

并且，還在正式公開信中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預測”：“我不覺得我們做得早了，我覺得大多數公司做得晚了。一年之內，大多數公司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做出類似的調整。”

當然，質疑聲從未停止。有用戶直言，Block“多年來一直臃腫不堪”，疫情期間的過度招聘才是裁員的真實原因。

有債券分析師指出，Block在2019年底到2022年期間員工數從3900人增至12500人，三年內擴張逾三倍。這次裁員的人數，其實還不到疫情期間瘋狂擴招的一半。他認為，把裁員歸因于此前過度擴招，比AI提效的理由更有說服力。數據顯示，2019年底Block一共3835人，疫情后線上支付爆發，公司瘋狂招人，到2025年底達到10205人，六年翻了近三倍。現在砍回6000，正好回到略高于疫情前的水平。

Sam Altman曾指出一個現象：部分企業將既定裁員計劃包裝為人工智能升級，被稱為“AI洗白”。當一種敘事既能贏得華爾街的掌聲，又能掩蓋過度招聘的歷史，還能讓裁員看起來像是一種遠見——這樣的敘事工具，哪個CEO不想擁有？

但前員工們的觀點則更為復雜。“理由五五開吧。你要關注就會知道，創始人一直是狂熱的AI支持者，在公司內部力推做AI tools，我們也做了很多AI東西，只是行業內不是很出名。”

Block的重組計劃顯示，未來公司將聚焦三大方向：讓AI貫穿所有工作，比如給商家自動分析經營數據、給用戶主動提理財建議（Cash App里的Moneybot工具已有70%用戶愿意用）；只聚焦四件核心事——提升客戶能用的功能、做好功能交付的界面、靠數據做智能推薦、用智能模型管理公司運營；小團隊沒理由拖沓，以后決策、推出新產品、迭代優化都要更快。

“AI一直在寫代碼，人一直在開會談需求。”一位Block內部員工向鳳凰網科技描述了他的日常工作狀態。

他對公司大規模裁員后的運轉表示擔憂，“很多系統還是要維護oncall的，這一塊AI可能有點懸，但寫新代碼AI還是很強的。”

洶涌的AI裁員潮下，除了程序員，產品經理、工程技術崗位、數據科學崗都未能幸免。

企業如此急于用AI替代人力，背后是資本市場的強力驅動。AI提效、組織扁平化這些愿景目標，向投資者展示了更美好的未來。Block裁員消息公布后股價暴漲27%，已經充分說明了市場的偏好。

Block為被裁員工提供了相對豐厚的補償：20周基本工資加每滿一年工齡額外1周的薪資補償、期權歸屬延長至5月底、6個月醫療保險、5000美元過渡安置費等，預計將產生近5億美元的遣散費用。多爾西還安排了一次公開視頻直播，親自跟被裁的人道謝，自己也承認這么做可能會顯得尷尬。

這種補償方案在硅谷已經算是良心水平，但它仍然無法解決一個根本問題：被裁員工的長期就業怎么辦？

在裁員前四天前，宏觀研究機構Citrini Research發表了一篇題為《2028全球智能危機》的虛構文章，描繪了一個AI橫掃就業市場的反烏托邦：AI讓公司利潤擴張，利潤被重新投入AI，更多投入帶來更強的AI能力，更強的AI能力讓更多崗位變得可替代，更多人失業意味著更少的消費，消費端萎縮讓更多公司面臨壓力，被迫用AI進一步壓縮成本。他們給這個循環起了個名字：“人類智能替代螺旋”（Intelligence Displacement Spiral）。

文章里有一句話：“每家公司的個體決策都是理性的，集體的結果是災難性的。”

四天后，這句話不再是思想實驗。

多爾西說他不覺得做得早了，他覺得大多數公司做得晚了。如果他的預測成真，Block的這次暴力裁員很可能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是否會引發全行業效仿，還未可知。

這是這套敘事中最精妙的部分——他把一場可能被視為冷酷的裁員，重新定義為前瞻性的戰略勇氣。他不是在拋棄員工，他是在引領時代。那些被裁的人，不是被淘汰的失敗者，而是時代轉型的代價。

這是把代表“先進”和“必然”的技術敘事，當作趁手好用的管理工具。

當多爾西預言，“一年內大多數公司會做同樣的事”時，他可能說對了。無論是技術驅動的必然，還是敘事模仿的從眾，Block的裁員很可能會成為一個轉折點。從此以后，“AI轉型”將成為裁員的標準話術，“效率提升”將成為削減人力的正當理由，“更扁平的組織”將成為壓縮成本的體面說法。

當AI可以比人類更快、更準、更便宜地完成大多數任務，人類該如何找到自己的價值？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未來我們社會的模樣。

那位被裁的程序員還沒有想清楚這些問題。他只是說，對于接下來的求職方向，還沒有明確規劃，或許會轉行，“現在不是流行去當個電工么，可能不那么容易被AI替代。”（鳳凰網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