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營商業航天企業運營總監劉勇正面臨一個棘手的問題:公司計劃在2026年初將低軌互聯網衛星的年產能從20顆提升至40顆,以滿足太空算力建設和地面高頻高精圖像更新的旺盛需求。然而,產能擴張帶來的不僅是機遇,更伴隨著研發、發射和在軌運行環節風險的顯著上升。一次發射失敗或衛星在軌故障,都可能讓企業承受數億元的經濟損失。這種壓力促使劉勇在過去一年里頻繁走訪保險公司,試圖通過保險手段化解風險,但結果并不理想。
國內商業航天市場與保險市場的規模差距令人咋舌。賽迪智庫數據顯示,2025年商業航天市場規模預計達2.5萬億元,但同期航天保險保費規模僅約8億元。這種失衡背后,是保險公司對商業航天領域風險的審慎態度。目前,中國人保、中國平安和中國太保等大型機構占據著絕大部分市場份額,它們主要通過共保體和再保險模式分散風險,且更傾向于承保技術成熟、發射記錄良好的企業。
平安產險團體事業群總監石合群指出,商業航天保險可提供三重保障:資產損失險覆蓋火箭、衛星在研發、測試、發射及在軌運行中的意外損失;責任風險險涵蓋發射過程中的第三方損害、衛星信號干擾或碎片墜落等法律責任;合同履約險則針對元器件供應鏈中斷或發射延遲等引發的違約風險。然而,對于劉勇所在的初創企業而言,這些保障似乎遙不可及。“多數保險公司選擇觀望,等我們完成多次成功發射、衛星在軌可靠性得到驗證后,才愿意提供保險。”他說。
保險公司的謹慎并非沒有道理。商業航天技術迭代迅速,風險評估難度大;歷史數據缺失導致定價精度不足;高保額、高賠付的特性更讓單家機構望而卻步。這種困境在海外市場同樣存在。恒州博智預測,到2031年全球太空和衛星保險市場規模將達5.85億美元,與2023年基本持平。根本原因在于,財險公司缺乏跨學科風控團隊,太空碎片減緩、事故責任認定等規則不完善,加之理賠流程繁瑣,進一步抑制了企業的投保意愿。
高費率是另一道難以跨越的門檻。以火箭發射第三方責任險為例,5000萬美元保額的保費(費率約1.3‰)超過40萬元人民幣,火箭發射險的保費更動輒逾百萬元。對于事故賠付金額巨大且不確定性高的商業航天而言,保險公司只能通過提高保費控制風險,但這又反過來“嚇退”了潛在客戶。數據顯示,2023年至2024年,全球商業航天保險保費收入在5.4億至5.8億美元之間,但同期理賠金額均超過10億美元。為降低虧損,再保險公司和保險公司不得不收緊承保門檻,保費翻倍成為常態。
面對困境,劉勇正在與一家國內保險公司探討定制化保險方案。他希望圍繞衛星研發、測試、發射和在軌運行等場景,設計研發險、發射險、在軌運行險和收益損失險等針對性產品,覆蓋發射失敗、在軌失效、供應鏈中斷和第三方責任等核心風險,同時允許企業按需投保,降低整體保費開支。目前,企業最需要的是衛星發射險、發射第三者責任險和在軌運行險,以應對產能擴張后的風險。“盡管這三類保險保費不菲,但節省研發階段試驗險的開支后,財務壓力會小很多。”劉勇說。
保險公司也在嘗試突破。某中等規模財險公司業務創新部主管董健正在研發商業航天保險定價模型,初期以企業靜態數據(如技術成熟度、股東背景、發射記錄等)為定價依據,未來將轉向動態調整,根據技術迭代和成功記錄變化實時調整費率。他正與上海國際再保險中心合作,聯動全球資源擴大承保容量,進一步降低費率。“我們計劃優化定價模型,依托歷史數據和國際再保險網絡精準核保,并建立快速理賠機制,幫助企業盡快恢復生產。”董健說。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搭建成熟的共保體或再保合作模式。
北京地區已率先試點。2024年,17家財產保險機構、2家再保險機構和1家保險中介機構組建了商業航天保險共保體,累計為17次發射項目提供近77億元風險保障。石合群認為,未來航天保險市場的增長點將集中在衛星互聯網星座建設、商業火箭常態化發射、在軌服務和深空探測等領域。保險公司需在控制風險的同時,提供“保險托底+資金供血+資本助推”的綜合解決方案,推動產品體系從單一險種向多元化服務演進。
劉勇透露,若保險能全面覆蓋低軌衛星全生命周期風險,企業計劃向銀行或創投股東尋求新一輪融資,將年產能擴大至70顆。這場關于風險與保障的博弈,或將決定中國商業航天能否真正騰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