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傳播領域,“信息繭房”與“算法”這兩個概念近年來頻繁被關聯討論,甚至形成了一種慣性思維:只要提及信息生態問題,就必然涉及信息繭房;而一說到信息繭房,算法便被視為罪魁禍首。這種“一遇到復雜問題就簡單歸因”的現象,反映出許多人在面對信息傳播新變化時的思維局限。
哈佛大學教授凱斯·桑斯坦在20年前首次提出“信息繭房”概念時,其核心內涵是公眾在信息傳播中會主動選擇令自己愉悅的信息,久而久之,如同被困在蠶繭之中,視野逐漸受限。然而,隨著時代發展,這一概念在傳播過程中發生了偏轉。語言學家門肯曾指出:“對于每個復雜問題,都有一個清晰、簡單且錯誤的答案。”將信息繭房簡單歸咎于算法,正是這種簡化歸因思維的體現。
在當下網絡環境中,部分網民認知極化導致的輿論劣化現象日益明顯,信息繭房概念被頻繁濫用。有人動輒宣稱“信息繭房正讓你陷入傻子共振”“信息繭房正奪走你的認知主權”,這種過度渲染的背后,是對信息繭房實質的誤解。實際上,每個人都被困在自己的認知局限里,這更多是“自困”而非“他困”。薩古魯認為,大多數人困在自己制造的局限中,卻未意識到是自己把自己鎖在了里面。
人的信息處理能力受物理限制和生理閾值等因素影響,信息偏食成為人腦抵御信息過載的自我保護機制。這種基于人類喜同惡異、趨利避害本性的信息篩選機制,才是信息繭房的根源。桑斯坦提出“信息繭房”概念,本意就是警示“信息偏食”問題。但如今,很多人將信息繭房視為互聯網信息供給模式和傳遞路徑的產物,錯誤地認為信息技術是因,信息偏食是果,進而得出算法導致人的視野窄化、思維固化的結論,這既否定了信息偏食的本性,也夸大了其后果。
從信息偏食的多因性來看,在算法推薦尚未出現的時代,人們就已經開始進行各種信息篩選,“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本質上就是篩選行為。在微博上關注同頻者、在小紅書上點贊同好者,以及現實中基于興趣愛好選擇交往對象和信息接收等,都是信息選擇性攝取的表現。社會學中的“選擇性接觸”、心理學中的“確認偏誤”早已對此做出解釋。將信息偏食簡單歸因于算法,是對人“認知主權”的攫奪。而且,信息偏食雖會抑制異文化視野,但也有助于腦部減壓,只強調其負面影響有失偏頗。
對算法原理和初衷的誤解,也是“算法制造繭房”說法流行的原因之一。很多人對算法的認知還停留在單維度匹配興趣的原始階段,認為“我點贊什么,算法就給我推什么”。但實際上,如今的推薦算法已形成“精準記憶 + 泛化探索”的平衡體系。以抖音為例,其推薦系統遵循“召回→排序→擾動”全流程。多興趣召回階段,算法從海量視頻庫里同時抓取用戶已知興趣、潛在興趣、多元領域的候選內容;多樣性頻控與打散通過技術手段控制同類內容的推薦頻率,保證推薦列表的多樣性;排序時,系統結合用戶興趣偏好、瀏覽習慣打分,但不會只按“喜好度”單一排序;隨機擾動則是算法主動調整排序,刻意加入陌生內容,避免推薦列表千篇一律。
從“Wide & Deep模型”和“興趣時鐘”也能看出算法為打破信息繭房所做的努力。“Wide & Deep模型”中,“Deep”精準記住用戶過往喜好,“Wide”主動探索用戶從未接觸過的領域;“興趣時鐘”根據不同時間段調整推薦偏好,適配用戶生活節奏,豐富信息獲取。這些技術設計表明,算法并非只關注用戶單一興趣,而是努力拓展用戶的信息視野。
“算法制造繭房”的說法,還誤判了人們自身的行為機制和平臺的關切點。算法推薦結果本質是用戶行為的映射,但很多時候,用戶面對平臺推薦的不感興趣內容時,會選擇快速劃走,主動關閉了“看見世界參差”的窗口。因此,用戶自身也是繭房的筑造者。一些人批評算法推薦不準,這與“算法制造繭房”的說法存在悖論。如果感興趣的內容推多了被指“制造繭房”,推少了又被說“推薦不準”,那么算法究竟該如何平衡?那些“推薦不準”的吐槽,或許正是算法打破“繭房”的體現。
在評估算法影響時,縱向比較“前算法時代”和“后算法時代”很有必要。信息匱乏時代的“繭房”是物理性的,因為信息選擇有限;而信息豐裕時代的“繭房”是心理性的,由大腦的信息加工機制塑造。在只能看幾個電視臺、幾份報紙的年代,信息壁壘是空間性、地理性、結構性的,只是懷舊濾鏡將其美化了。如今,信息技術帶來了更多打破信息壟斷的可能,雖然碎片化、情緒化內容傳播帶來挑戰,但這與信息繭房是不同維度的問題。
有人認為平臺有利用“制造信息繭房—誘導用戶沉迷—提升平臺日活”的利益動機,但理性分析會發現這種想法過于簡單。算法的核心目標是“留住用戶”,長期留存比短期沉迷更重要。一味推送同類內容會導致用戶審美疲勞,最終卸載應用,對平臺得不償失。
“算法制造信息繭房”是典型的流行謬誤,它錯解了信息繭房的本源,誤解了算法的本質。算法并非織繭者,而是試圖在已知花園和未知荒野之間開墾的園丁,提供了多樣性頻控和打散、多興趣召回、隨機擾動等“反繭房設計”。要讓真實算法被看見,需要學界加強專業科普,傳播學界已有實證研究證偽“算法制造信息繭房”說法;公眾應提升科學素養,可到相關平臺體驗算法;平臺要將算法可理解性作為公共產品,持續推動算法透明化,改進科普方式,彌合認知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