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失敗，往往不是被對手擊敗，而是輸給了自己的怯懦。只要邁開腳步，前路自會顯現。”中國科學院微小衛星創新研究院學術委員會主任林寶軍，用這樣充滿力量的話語，將百余名青年科研人員帶入了一場跨越三十年的科技征程。這位被業界稱為“北斗狂人”的科學家，近日在中國科學院上海分院“報國講壇”上，以樸實的語言、真摯的情感，講述了中國北斗從追趕到并跑、再到部分領域領跑的非凡歷程。

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如今已深深融入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脈絡之中。截至目前，在軌運行的北斗衛星數量達50顆，其應用場景遍布各行各業——清晨準時響起的鬧鐘，是北斗與5G協同實現的精準授時；樓下掃碼即用的共享單車，通勤路上智能規劃的最優路線，都離不開北斗的精準定位；就連“東風快遞”的“使命必達”，也依賴于北斗系統的導航指引。2020年，我國95%的移動應用默認調用位置權限；2023年，中國衛星導航與位置服務產業總體產值突破5362億元。這些數據背后，是北斗系統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艱辛探索。

林寶軍回憶，北斗三號系統研發初期，團隊的目標僅僅是“別墊底”。“當時我們想，等這幫年輕人老了，北斗能跟GPS差不多，這輩子就算沒白活。”誰也沒想到，這支平均年齡31歲、僅81人的團隊，僅用三年零三個月，就完成了GPS從二代到三代二十年才實現的技術跨越。在航天領域，一個航天器采用的新技術通常不超過30%，但北斗三號研發時，團隊大膽采用了超過160項關鍵技術，創新比例超過70%，其中許多技術是世界首創。

“新技術不等于不可靠。”林寶軍強調，“只要配合成熟的工藝、把試驗做透，就能邁過‘學也學不來、買也買不來、繞也繞不過去’的坎兒。”他舉例說，團隊在銣原子鐘基礎上，自主研發出精度更高的氫原子鐘，并發明了“無縫切換技術”——兩鐘同時工作，一旦氫鐘出現問題，可在20皮秒（萬億分之一秒）內切換至銣鐘，用戶幾乎察覺不到任何異常。又如，傳統導航系統需在全球部署大量地面站實現連續測控，而團隊首創的星間鏈路技術，讓衛星之間可以直接“對話”，將測控覆蓋率提升至100%，這一創新被美國太空新聞官網評價為“改變了游戲規則”。

創新之路從來充滿挑戰。林寶軍講述了一個令人揪心又振奮的故事：一顆發射到地月空間的試驗星，在星箭分離時意外高速旋轉，太陽能翻板被撞斷。“所有人都認為沒救了，有人勸我放棄，說‘放棄也沒責任’。”但林寶軍沒有放棄，他連夜寫下十幾條處置指令，憑借龍芯加“程序重構”架構——可以隨時在軌修改程序——一條一條發往衛星。最終，衛星的翻板奇跡般轉向太陽，保住了電能；姿態逐步恢復，不僅成功進入預定軌道，還超額完成了所有任務。哈佛—史密森天體物理中心的教授驚嘆：“在正常條件下到達月球的成功率不到30%，你們在翻板斷裂、高速旋轉、錯失窗口的情況下還能救回來——做夢都想不到。”

屏幕上出現了兩張特殊的合影：一張攝于2011年，林寶軍與美國GPS之父布拉德福德·帕金森并肩而立，當時他心想：“這輩子可能沒希望超過你了，但希望年輕人能做到”；另一張是2025年秋天拍的，此時北斗的各項性能已與GPS不分伯仲。美國太空新聞官網直言：中美“衛星導航領域”，美國曾是王者，如今正輸給中國。林寶軍說：“我們正處在世界巨變的時代。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經站到了舞臺中央。”他提醒青年科研人員，最大的危險不是被對手超越，而是自己失去創新的自信和勇氣。

“國內科研領域長期養成了‘仿—試—改—再試’的思維，盡管論文很多，但原創成果偏少，難談引領國際發展。”林寶軍直言，“提出的原創思想面對質疑時，缺乏堅持自己觀點的勇氣。但凡是創新，必然存在‘不確定性’，想創新就必須承擔風險。”他呼吁：“現在是時候提‘中國創造’了。制造是學習，創造才是創新。而創新，靠的是自信。”

這場沒有講稿、沒有PPT的報告，持續了兩個半小時。林寶軍像一位講故事的長者，時而言辭犀利，時而眼眶泛紅。他回憶自己從一個農村孩子考上大學，講從汽車發動機到飛船、北斗的跨界，講團隊里81個人1500多個日夜“行軍床扔在實驗室、餓了隨便吃點”的青春燃燒。今年63歲的他，正牽頭研制下一代北斗系統，推動導航、通信和遙感技術一體化發展，同時擔任地月空間遠距離逆行軌道工程總設計師。他說：“中國人的坐標，從未像今天這樣清晰、自信、不可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