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國產NAND企業傳出“成功研制DRAM工程樣品”的消息,市場瞬間燃起國產存儲突圍的期待,相關概念熱度飆升。但在半導體業內人士眼中,這份期待更像是一場未醒的狂歡——眾人只看到了“造出一顆DRAM”的突破,卻忽視了從“樣品”到“量產”之間,橫亙著一條幾乎難以逾越的天塹。

行業共識早已明確:NAND與DRAM雖同屬存儲芯片,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技術基因,而跨界最難的,從來不是實驗室里的樣品攻關,而是規模化、高良率、穩定化的量產突圍,這正是NAND廠商跨界之路上最殘酷的考驗。
架構與工藝的異構性:不可逾越的物理界限
DRAM與NAND雖同屬存儲芯片,卻存在功能、工藝、產線的三重本質差異,構成NAND廠商跨界的核心門檻。功能上,DRAM是CPU、GPU的“工作臺”,主打納秒級高速讀寫與高帶寬,數據易失但直接決定計算效率;NAND是“圖書館”,側重海量存儲與數據持久化,二者功能不可替代,DRAM讀寫速度約為NAND的3000倍。工藝上,NAND走3D垂直堆疊的“蓋高樓”路線,核心是提升存儲密度,無需依賴EUV光刻機;DRAM則是微觀層面“挖深井”,需構建極窄極深的電容結構,制造難度與高端CPU相當,最先進的14nm級別DRAM需依賴EUV光刻機。產線上,二者生產線從設備配置、工藝參數到廠房設計完全不可復用,NAND工廠轉產DRAM需清空現有設備、投入數十億美金購置新設備并長期調試,巨額沉沒成本與漫長周期進一步抬高跨界門檻。
回望全球存儲產業的演進史,DRAM市場堪稱競爭最殘酷、門檻最高的賽道之一,即便曾經叱咤風云的行業巨頭,也難逃被淘汰的命運。德國的奇夢達、日本的爾必達,這些曾經代表著本國最高半導體技術水平的企業,都因無法承受DRAM產業高昂的試錯成本、劇烈的市場周期波動,以及技術迭代帶來的壓力,最終黯然退場。奇夢達作為曾經的全球第三大DRAM廠商,2009年因良率不及預期、資本鏈斷裂而破產;爾必達則因長期虧損、技術升級滯后,于2012年被美光收購。從產業規律來看,全球三大存儲巨頭均以DRAM起家,順勢切入NAND市場,而從NAND逆向“上攻”DRAM,尚無成功先例,奇夢達等巨頭的失敗,也為當下跨界廠商敲響了警鐘。
從樣品到商品:跨越商業化的鴻溝
近期,國產NAND企業推出LPDDR5 DRAM工程樣品的傳聞,讓市場看到了國產DRAM突圍的希望,但行業內部始終高度審慎。在半導體領域,“樣品”與“量產”之間隔著“死亡之谷”——樣品僅標志實驗室技術走通,與規模化、高良率、穩定化量產相去甚遠,這一跨越需面臨良率、認證、資本、競爭等多重考驗。

良率控制是量產的核心瓶頸,DRAM對存儲單元的穩定性、一致性要求極致,一片12英寸晶圓上數十億個單元,稍有異常便可能導致芯片報廢。跨界的NAND廠商缺乏DRAM制造經驗,良率爬升異常艱難,奇夢達當年65nm DRAM良率長期低于60%,遠低于盈虧平衡點,最終陷入虧損。
下游客戶認證漫長而嚴苛,高端DRAM認證周期平均18個月,服務器級甚至超24個月,需完成上百項指標驗證。AI時代客戶要求更嚴苛,新產線認證可能需至2028年才能看到成果,而跨界廠商需從零積累客戶信任,面對巨頭的客戶壁壘難有突破。
巨額資本投入是另一道門檻,一條12英寸DRAM產線初始投資超100億美元,且需持續投入優化技術、提升良率。DRAM產業周期性極強,新進入者易遭遇“量產即虧損”,奇夢達便因行業低谷期資本鏈斷裂破產,國產NAND廠商雙線作戰,財務壓力更為巨大。
即便實現量產,還需面對巨頭壟斷的殘酷競爭。三星、美光、SK海力士占據全球95%以上市場份額,憑借規模效應、技術優勢和專利壁壘擠壓新進入者空間。此外,HBM并非跨界捷徑,其依賴先進DRAM原片量產能力,缺乏積淀貿然涉足只會浪費資源,這也是奇夢達當年的失敗教訓之一。
先天的技術鴻溝、歷史的失敗鏡鑒、量產的多重困局,共同構成了這場跨界之戰的“三重枷鎖”。對于中國存儲產業而言,突破DRAM技術壟斷的初心可嘉,但更需敬畏產業規律,摒棄“彎道超車”的浮躁心態。NAND廠商跨界DRAM,唯有沉心打磨量產技術、積累客戶信任、扛住資本壓力,才能有望跨越“死亡之谷”;否則,再亮眼的樣品,也終究難以轉化為市場競爭力,最終只能淪為跨界困局中的又一個嘗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