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西貝活不下去,就和夫人回草原養羊。”
說這話的,是西貝創始人賈國龍。最近,他頻繁露面,一邊道歉,一邊勾勒出一個悲情退場的背影。聽起來,像是認輸了。
但如果你真以為他萌生退意,那就錯了。那番隱退宣言之后,他說:“但如果挺過這場危機,我還會繼續給門店增加人力投入。西貝是有遠大理想的企業,我們要加快出海,努力成為有國際影響力的中餐品牌。”
這哪是退場?分明是重整旗鼓。
過去三個月,西貝因為預制菜風波被推上風口浪尖,創始人賈國龍在沉默100天后終于公開道歉,向消費者道歉,向員工道歉,向自己道歉。
但問題來了:賈國龍,真的該道歉嗎?或者說,這場席卷西貝的輿論風暴,真的靠道歉就能平息嗎?
道歉之后傳來的,是西貝關店的消息。據稱,西貝在1月的會議中表示將一次性關閉全國102家門店,占門店總數的30%。經媒體向賈國龍求證,消息得到證實。
西貝真的來到了岔路口。
遲來的歉意
賈國龍的道歉,晚了。
據晚點LatePost報道,很多門店11 月和 12 月的營收從過去一兩百萬元滑落到只剩 70–80 萬,斷崖式下跌,觸目驚心。在虎嗅的報道中,西貝一位運營負責人形容當下的狀態是“在止血”“還很虛弱。”
而賈國龍選擇在風波100天后,才通過媒體正式道歉。這個時間差,本身就削弱了道歉的誠意。在互聯網時代,100天足夠輿論發酵無數輪,也足夠消費者形成牢固的負面認知。
果不其然。
社交媒體上,在他道歉相關的新聞討論下,是網友們的頑梗與繼續質疑。有人還在說著兩歲的西蘭花——盡管西貝后來多番強調他們西蘭花更高品質,只是保質期兩年但基本兩個月就會銷掉;有人說“他沒想明白”。
更關鍵的是,賈國龍道歉的內容,有點走偏了。
他列舉的三個錯誤,正面硬剛、開放廚房、使用“網絡黑社會”一詞,都屬于溝通策略與情緒管理問題,都是公關策略方面的問題。但真正引發輿論嘩然,讓消費者在意的,是這些嗎?
回到風波的起點。
2025年9月,羅永浩在微博公開質疑西貝:“幾乎全部是預制菜,還那么貴,實在是太惡心了。”的確,假如沒有賈國龍后來的應對,或者他應對得再圓滑一些、高明一些,這場討論不會鬧得那么大,甚至還有可能轉變為一次品牌宣傳的契機。
但溝通策略的不足只是表象,真正讓這場討論持久不衰的,是消費者們對吃、對餐飲有了更高的要求。
一方面,經濟下行下,大家在“吃”上的消費更謹慎,天天下館子的人可能頻率減了,館子的檔次也下來了。《2026中國中式餐飲白皮書》顯示,2023年至2025年底,中式餐飲總體人均消費降幅預計達31.5%,各業態價格也普遍下降。
另一方面,大家對“吃”也更挑剔,挑剔的方向是中餐特有的煙火氣,所以鄉村基、費大廚那種主打現炒的品牌快速發展。
回到西貝的輿論事件,消費者質疑的,從來不是廚房干不干凈——西貝后來開放廚房,確實干凈,但那又如何?大家真正不滿的是,支付近百元的客單價,為什么換不來一餐有“鍋氣”、有人情味的體驗?
西貝曾是中國餐飲工業化的標桿。賈國龍曾自豪地分享,他把一道蛋花湯拆解成湯料包、蛋粒、蔬菜干,通過中央廚房確保出餐的效率和穩定性。在管理學上,這很聰明,解決了中餐長期依賴廚師、出品不穩定的痛點。
但問題也出在這里。
薩利亞、肯德基、麥當勞這種將標準化運用到極致的快餐品牌,甚至在很多人心中備受推崇,但他們支付的也是快餐的價格。
而賈國龍做的不是快餐,而是中餐正餐。極致標準化抽離了中餐的靈魂,較高的客單價讓消費者會提出比標準化更高的要求,比如現做。當他們覺得自己為工業化體驗支付了手工現制的溢價,自然就會不滿。
賈國龍在道歉中反復提及“長期忽視顧客聲音”,但這句反思,在錯位的道歉,以及充滿媒體策劃色彩的一系列報道中,又顯得有點自相矛盾。60后的他,還是選擇傳統媒體的“老式做派”,而不是更直接、更平等地與年輕消費者對話。
相比之下,西貝在過去三個多月的自救行動,反而比道歉更有分量。包括降價近20%,客單價從92元降到75元;把更多加工環節遷回門店,羊肉串現在是在門店現串現烤;取消了標志性的“25分鐘上菜沙漏”……
這些動作雖然未能立刻挽回口碑,但至少讓消費者看到了改變。而賈國龍的公開道歉,因為過于鮮明的媒體策劃痕跡,反而再度激起了公眾的反感。
他真正該做的,或許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媒體道歉,而是繼續沉默地改,一點點貼近當下消費者。道歉可以來得晚,但改變不能等。
集體的困境
賈國龍不該道歉,更因為西貝的困境,遠非一家之過。這是整個中式正餐行業,在標準化、規模化擴張道路上,集體遭遇的悖論。
先看一組數據。《2026中國中式餐飲白皮書》顯示,2023年以來,中式餐飲各品類客單價均出現不同程度下跌。其中,中式正餐跌幅最顯著,達到29.5%;火鍋、燒烤等中式特色餐飲,跌幅26.2%;中式快餐跌幅為12.6%。
客單價普跌的背后,是消費者正在用新的價值尺度,重估外出就餐這件事。
消費者變了,但西貝這種連鎖餐飲卻還沒轉過彎兒來。
過去二十年,它們發展的核心命題是:如何像麥當勞、肯德基一樣高效標準化?如何快速復制,做大做強?
西貝曾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學習西式快餐的供應鏈管理,自建中央廚房,深入原產地采購,從內蒙古錫林郭勒的紫皮土豆,到只收“當季膘”的草原羊,試圖一手標準化,一手抓品質。
△圖源:西貝官網
賈國龍曾自信地說西貝:“研發和研發之后的轉化,也就是大規模標準化生產的能力,肯定是行業里面最強的。”
但問題在于,中餐不是漢堡薯條,中餐正餐也不是火鍋、烤串那么簡單。
西餐的特點是簡單,牛排、沙拉、披薩,主要靠食材本身,標準化相對容易。火鍋只要是湯底好,食材新鮮也差不到哪兒去。但西貝做的中餐正餐要復雜得多,一道燉牛腩不僅要看牛肉好不好,還要看火候,看手藝。
在講究的食客看來,后者更是中餐的靈魂。標準化或許可以提高食材的品質,這也是賈國龍一直在著重強調的,但假如消費者不能通過一定的烹飪方式,把食材的好嘗出來,那將毫無意義。
西貝的困境,本質上是中餐標準化難以調和的矛盾:如何既保持規模效益,又不犧牲中餐應有的煙火氣?
經過輿論風波后,賈國龍似乎想明白了。在接受采訪時,他說自己不再追求規模,不再一味學習麥當勞:“西貝不會變成一個低價品牌,也不會是中國版麥當勞。”
本來,按照規劃,2026年,西貝門店將達到400家。而現在,決定把門店維持在300家上下,并且關掉一些虧損門店。
更深層的,是整個行業的成本結構之困。
根據晚點的報道,西貝門店凈利潤率僅3%-5%。客單價92元中,近三成覆蓋食材成本,近半用于支付人力、租金及總部運營。這種薄利模型下,若進一步降價,何以維持品質?若全面回歸現制,食品安全與管理成本如何管控?
賈國龍在道歉中坦言“不可能完全脫離中央廚房”,正是道出了行業共性難題:中餐正餐的連鎖化,始終是在效率、體驗與成本之間走鋼絲。
在道歉的同時,西貝也在調整。
2025年年初,西貝對Logo 進行煥新升級,從 “西貝莜面村” 升級為 “西貝 XIBEI”,并持續升級專業兒童餐。在接受采訪時,賈國龍繼續主張要轉型“歡樂家庭餐廳”,聚焦兒童餐,增加門店服務密度。
據透露,去年8月份前,兒童餐帶來的堂食家庭消費占比達到了50%。
“歡樂——從今以后是西貝的一個價值。我自己也必須變成一個歡樂老板、歡樂使者。”賈國龍這樣說道。
西貝的歡樂轉型上,還是有他之前一直頻頻提及的麥當勞、海底撈這些標準化品牌的影子。這條路在當下能不能走通,或許還是未知數。但至少,這是他重新為西貝尋找差異化價值的開始。
從行業視角出發,這至少為中式正餐開了另一條路。
結語
現在的中餐,正在拐點上。
有人關閉中央廚房,全面推行門店鮮貨現炒,試圖在連鎖化的過程中,保留中餐的核心價值。有人停下,開始重新思考中餐標準化的前路。
賈國龍道不道歉,道歉有沒有誠意,消費者們或許會討論一時。但現在的輿論環境,什么都是一陣風,或許未來某個時候,靠著一道有新意的菜,一個戳人的營銷點,很多人就會重新走進西貝。













